李义奇专栏

天下

李义奇

时间:2019-10-28

原来中国历代皇帝做的梦,是天下。


有人将天下观看作是中华文明的基石。我反对这样的说法。

鄙以为,天下一统是一种理想模式,是中国式的乌托邦。将其看作皇帝的梦想,更为准确。中国历史上几千年,普遍百姓见惯了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,别说天下,就是王朝更迭、皇帝换人,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,一样完粮纳税,这些与他们有什么关系!即便蛮夷入主中原,那些习惯了逆来顺受的百姓,鲜有为了反抗蛮夷入侵而起来造反的。家是各自的家,国是皇帝的家。有了家国,皇帝老儿还不满足,还要家天下。这些本质上是皇帝的私产、皇帝的欲望,天下乃帝王之物,其兴衰成败,统一分裂,奉送割让,与“无论魏晋,不知有汉”的老百姓,有什么关系呢?

满清之后,中国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,随着皇帝被扫入历史垃圾堆,民族国家意识苏醒。日本入侵中国那些年,特别是日寇已经占领大半个中国的情况下,相当多的中国人,包括老百姓,真正投降和臣服的很少,顽强坚持抵抗到最后的,仍是主流。这与历史上蒙元、满清入主中原时一马平川的情势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中国也在进步。

天下观

相对完整的天下观,形成于西周,包括以下四个方面的内容。

一是“天圆地方”的空间结构。天像一个锅盖一样,笼罩在大地上。这倒符合古时候人们直观的体验。这样一个结构,意味着:天罩着地,地有中心,有边缘,这样的一个空间物理结构。

二是世间万物同源,地上的一切物,都笼罩在天的下面,处于天道的支配之下。天是万物的主宰。

三是华夏是天下的中心,文明从中心向四周,呈圈状梯次递减,就像落入水面的石子荡起的波纹。中心是华夏,周边是四夷,治理天下就是要以华夏化狄夷,最后天下一家。

四是皇帝为天子,天子是天惟一的代表,代表天主宰地面上的一切,教化万物,养护百姓。

仔细审视一下天下观,是不是与亲缘结合而成的家的结构,有很大程度上的类同之处?中国之为中国,在古代时候,已经达到了那个时候自然人力的极限。东及于海,西至沙漠,北到长城,南逾岭表。当时条件下,由己及人,由家及国及天下,囿于视野所限,还不算太过分。中国历史上的天下,总体上说是家的隐喻。

古代中国的天下体系

天下观在政治上的实践,古代中国的天下体系,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内容。

一是文化上的华夷秩序,治理行为上主要是“教化”,以华化夷。

二是政治上的宗藩关系,治理行为上主要是“臣服”,外藩臣服中华。

三是经济上的朝贡贸易,治理行为上主要是“赏赐”,量中华之物力,结四夷之欢心。

如果这样的一个体系建立起来,皇帝的感觉肯定是爽死了,天下的家长,人间的上帝!

古代中国与西方在政治上最大的差别,就是天下观。历史上,除了中国以外,没有任何一个国家,有这样的想法,更没有这样的败家行为。包括同样受儒家文化熏染的东邻日本,在他们有实力开疆拓土时,虽名义上搞个什么“大东亚共荣”,实际上也是与西方列强一样,强力推行以“征服+掠夺”为主的殖民文化。

天下观对中国政治文化的影响

天下观对中国政治文化的影响,持久而深远。

自秦始皇帝开始,皇帝的玉玺上就刻着八个字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直到皇权制度终结。二千多年来,历代统治者都宣称,自己是天的代表,受天的委托教化、养护万民。天下总体上就像皇帝的一个家,既然是家,大家都是一家人,只有亲疏关系,没有对立、内外。本土之外的他乡,只是遥远的、陌生的需要教化的,并不是对立的和需要征服的。以至于中华帝国,在历史上竟然没有明确的地理界限和文化界限。甚至新中国成立后,在与社会主义兄弟国家(如越南、朝鲜)的领土争议问题处理上,民族国家意识有时还让步于传统天下观念。

中国历史上的文明程度和物质力量,可在一定程度上支撑天下体系,也可以支撑我们的老祖宗,建立一个更大的帝国。即便文明已经衰落的明朝,郑和下西洋时,也有能力将所到之处,都变成中国的殖民地。但是,他们什么都没有做。后世子孙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建立了“日不落帝国”,受尽欺凌。与日本的关系也是这样,中日直接交往,大约也有二千多年。其中有二千年中国强大,日本弱小,但中国强大时,虽与日本也有战争,但从来没有想着去征服日本,把日本纳入版图。近一百多年来,日本强大,中国弱小,但日本人毫不犹豫地入侵中国,妄想把中国纳入日本版图,在中国殖民。

天下观影响了中华帝国,在历史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潜力,变为一个更大的强国。历代王朝,皇帝都重视统治的持久性,而不是开疆拓土。他们追求的是,生活的稳定性以及社会的和谐统一,而不是发展速度和效率的最大化。受天下观影响最大的,是中国的国内政治,从来不是国际政治。嘴上说是天下,可能皇帝心理,没有超出家的范围,只是幻想着把天下当作他自己的家。所谓天下的“天”,就是历代皇帝坐井观天的“天”。

天下观和天朝意识

天下观和天朝意识,是中国历史上虚骄的自欺。

从历史上的表现来看,中国的天下观念,从西周到汉代,有比较具体的意义。到唐朝时,天子已经是中国皇帝与可汗双重身份,已经与纯粹的天下观有所不同。宋代以下,中国与多国打交道甚多,上下已经明白,中国已经是多国多文化体制中的一员,自诩自己身居天下之中,只能是自欺欺人。明朝朱元璋和朱棣曾经做过家天下的努力,没支撑几年,财力不支,就歇息了,将国门关了起来。

满清是外族入侵、入主中原,按有的学者解释,他们承认汉文化,同化于汉文化,也是有资格承继天下正统的。此论正当与否,按下不论。但晚清时分,天下体系彻底破产之后,天朝观念仍在,晚清有为大臣们日思夜想的,就是通过他们的努力,恢复理想中的天下秩序。

现实中最好的老师。晚清时分,天下体系彻底分崩离析之后,与国外打交道的李鸿章等人,认识到中国只是世界是落后一国的现实,认识到世界上国与国之间充满竞争的现实,似乎开始萌生现代国家意识。但在他们的认识里,仍坚持认为,中国只要认真地学习西方的技术,就可以迅速地强盛起来,重振雄风,重回在传统天下观中固有的地位。

陈独秀1904年《说国家》一文讲道,甲午海战和八国联军事件之后,他才知道,世界上的人,原来分作一国一国的,彼此疆界,各不相下。我们中国,也是世界万国之一国。百余年前,读书人只知华夷之别,不知有国。中国文化自欺欺人,竟然到了这个地步!

天下观的遗毒

现代国家建立以后,天下观的遗毒,仍在对现代国家意识产生干扰。如民族国家的身份认同,以及在此意识下,建立正确处理国家及其对外关系的政策。再如,处理对外关系时无法排除意识形态的影响,有时甚至会损害国家利益等。

天下观是一剂致幻毒药,饮了使人疯狂,力竭而亡。

稍有理性,就不会认同,重回天下体系。因为,现代道德上的平等观,会拒绝有损尊严的华夷秩序;经济上互惠互利要求,会否定虚荣输血的朝贡贸易。宗藩关系,相对独立自主的现代国家,更是扯淡。

中国根子上是个和平属性的国家,历史上远远强于四邻时,也没有去殖民他国,何况在国力不足时。但是,国际社会似乎并不认同中国和平国家的身份,中国威胁论时不时出现,甚至国内还有主动配合声音(虚骄好胜心态),以至于谦谦君子屡被误读为争强好战之人。在国际形象以及国际市场竞争中处于被动地位。原因大概是,天下观政治文化的影响。中国稍有能力,就会按捺不住,要做大家的家长,期盼万国来朝。人家不会理解,也不认同,你内心所想,做家长是为了照顾他们。这样,结果就是,无贼之实,却硬生生顶着贼的名义。这种傻事,归根结底,就是天下观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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